彭斯檄文的雷達沒有香港 — 孰令致之?

美國副總統彭斯,在背景特殊的 Hudson Institute 對中國發表討伐宣言,段段打面,殺氣騰騰;自報家門,力數一世紀以來對中國恩重如山,但反骨仔卻恩將仇報,尤如下達總攻擊前的最後通諜。整個政策轉向,彷彿完全照著白邦瑞的《百年馬拉松》(The Hundred-Year Marathon)去策劃。

令人不安的是,彭斯演說提到不少國家,但隻字未提香港。美國雖然有《香港政策法》,但在風高浪急的時候並不能保證甚麼。今日,曾經邀請民族黨陳浩天演講的外國記者會 (FCC) 受到清算。任職《金融時報》的FCC副主席 Victor Mallet,被港府拒絕續辦留港工作簽證,變相受到驅逐。特區政府用行動揭示了香港已不是自由港,也不是國際都市,而是「中國的香港」;中國在香港早已不依《中英聯合聲明》和《基本法》行事,美國看在眼中,亦遲早(或已經)對香港定性,正式確定香港是中國的白手套,要清算中國,不會少了香港那一份。

僅僅一個月前,民族黨向特朗普致信,表示香港已全面失去自治權,要求美國檢討《香港政策法》、廢除香港及中國的世貿成員身份等等。當時有很多政客商家批評此舉會累死香港;泛民叔父輩梁家傑也透過《蘋果日報》高調反駁,表示自己不認同香港已完全喪失自治,認為香港人應努力「游說」中共根據《中英聯合聲明》和《基本法》辦事……

表面上的天真瀾漫,難分真假,就不需要評論太多;然而泛民有大堆議員佔據議會半壁江山,是否有游說到甚麼,Victor Mallet 就是政治現實給他們的答卷:零分。

不妨看得更深入。美國不滿中國偷竊技術、不守貿易規則,一方面以發展中國家的名義,在國際貿易體系佔好處,但又與國際社會的貿易敵人(如伊朗、北韓等)暗通款曲。這個機制,大部份都是用香港來做中間人。而香港能做中間人,不是香港英明神武,而是靠國際的差別對待,即是「一國兩制」來達成。

國際現在意識到自己的寬容,令自己的國際秩序受到香港入侵,以後國際會怎樣對待香港,自然不難想像。例如中國用來鋪天蓋地監控平民、建立信用系統的攝錄裝置,就要靠入口,而中間香港又做轉運代理。現在西方以新疆等地的人權災難入手,開始實施敏感物資禁運,香港也一同進入禁運名單;中興違反規則,與伊朗做買賣,下場就是向美國下跪,接受對方在高層降落直接控制,才避過滅頂之災,香港也會面對同類的制裁。

又,北韓的物資買賣、洗錢,主要都是用香港的超過160間北韓背景空殼公司;賣油去北韓,又牽涉香港船公司。

人權聽落好虛,但用來說事的時候還是有殺傷力。2017年,德國槍械製造商 Heckler & Koch 突然拒絕向香港警隊出售戰術步槍MP5,因為德國政府在2015年起,要求德國的槍械製造商在售武時,要考慮買方的廉潔和民主情況,即是他們憂慮自己的武裝會幫助獨裁政權鎮壓人民。

其實事情還有一個檯底下的因素,就是歐美憂慮自己的敏感戰略物資,例如軍武、生產 CPU 的光刻機等等,會經各種中間人流入伊朗、中國等地。做慣白手套的香港,在國際上越來越不受歡迎,自然是有跡可尋。

然而香港人怎樣面對這種情況呢?梁家傑之類的社會賢達,總是在外國人面前念經,說香港還有「一國兩制」,香港人仍然有民主自由人權的共同語言,國際應該繼續差別對待。外國政要看似慈眉善目,但內心自然有另一套。民主自由的共同語言是虛的,但利害衝突卻是真的。當香港已經完成過底,完全變成中國的白手套;「一國兩制」就不會是世界的光榮,而是世界政經貿秩的後門。

後門是用來入侵一個系統的通道,知情的電腦工程師又怎會不堵塞漏洞?

這些年來,那些去美國游說的人,不斷在強調「一國兩制」,從西方利益的角度來說,是不是多年來都在看猴戲?香港事實上淪為白手套,正在損害世界的秩序,鬼佬是知道的;然後他們又同時聽到這班來自香港的人,一日到黑在強調香港還有高度自治、有「一國兩制」,「那不是耍我嗎?」

香港在機能上、事實上就是幫中國做事,你要我們繼續幫你頂住一國兩制,繼續給你差別待遇,例如低關稅、資格認證,那不是用把刀自己插自己?事實上越強調香港有一國兩制,越不認輸,越不承認香港已經淪亡,香港在國際的雷達中,就越是一個二五仔。

主流香港人多年來掩耳盜鈴,一廂情願以為「一國兩制」就是香港人與國際的共同語言。鬼佬只會想,hack 入貿易秩序這事你們都有份吧?就是借著國際的優待,拿到做各種白手套的空間,然後還過幾年就來我的堂口要我忍受著各種利益損害,繼續支持你有差別對待?

香港人從自己角度去想,想的只是自己受區別保護的生意、專業(也是生意)可以長做長有,但在外國人眼中,中港已實然融合,但你們還強調沒有,要優待,就只會是又食又拎,跟中國一樣,只享受權利但不承擔義務。

外頭龍爭虎鬥的時候,要怎樣做呢?首先就是要搞「民間外交」。擁有話語權的人,不應再說謊,應向已經知道實情的國際承認,香港已完全淪陷,香港完全沒有自治,但香港人和國際社會一樣,是中國暴政和一國兩制的受害者;一切損害國際規條的事情,都是中國僭用香港的名義去做。香港人不能再受到議席遊戲的羈絆,去到外面還說香港想維持現狀。因為死抱現狀,香港遲早也會受制裁波及。

香港人要盡早與中國撇清關係,至少要開展另一條外交路線,向國際社會和友邦講明香港人真正的想法:香港人並不希望成為中國侵漁世界的幫兇,所以香港人才要謀求自治獨立,不只是為香港人自己利益,只有香港人真正當家作主,權界分清,香港才不會成為世界秩序的威脅。

香港養成的世界觀,就是很多人談自由民主,但永遠是連著一國兩制來說;說穿了就是想不得罪中國,想繼續做白手套,又想西方當她自己人。中國在香港動外國記者這一下,其實已押上了香港。宗主國決定犧牲香港,而香港這個附庸國,就算決定選擇宗主國那條船,情況也是一樣。在跳船與沉船面前,你不選擇跳船,可是,不選擇過後,你仍得面對沉船。

香港的問題並不是想不想做帶路黨,而是有沒有機會做帶路黨。當彭斯發表檄文之後,台灣總統蔡英文馬上感謝美國有「道德勇氣」為其發聲。台美之間越走越近,這兩年已見端倪,幾乎是一片「棄港保台」的景色。

香港幾乎不可能靠自己和現存的制度去保存自己固有的利益和價值,但頂著「一國兩制」的牌坊,亦弔詭地不可能乞師於外國。因為外國勢力照「一國兩制」來處理,就是中國話事,香港亦只會是中國用來佔世界便宜的後門。

五個月前,梁家傑在美國 Asia Society 談論香港問題,竟然突然為中國辯護(片段約13:54開始),表示美國如果認為中國違反貿易協定,應在 WTO 機制內解決;發動貿易戰,就不要奢望中國也會守規則,如此只會令中國更加遠離距離民主自由價值云云。在美國人聽來,這是為這個流氓政權辯護。你們不是要民主自治的嗎?

五個月後,彭斯雷厲風行炮轟中國對美國和世界犯下 N 宗大罪,包括對內踐踏人權、打壓言論自由,對外大膽介入美國選舉、竊取美企機密、強迫轉讓技術、用「債務陷阱」對付一帶一路國家、在南海陳兵進行軍事擴張等等。這些事情,無一可以在 WTO 解決,美國亦釋放信息,不打算在 WTO 解決,而是另行與諸國再組成多邊貿易關係。

五個月後的檄文﹐令五個月前的辯護顯得很可笑,顯示香港的政治代表根本在狀況之外。

彭斯談到西藏、新疆、台灣、南北韓、南海、一帶一路諸國,就是沒有提香港。很明顯,因為香港朝野上下長期傾中,香港自然從國際的雷達中消失。從李柱銘 8964 之後去美國為中國爭取最惠國待遇,到梁家傑遠道而來也不忙幫中國辯護,一路走來,始終如一。

我們很老實,從來不期望身光頸靚、又有議席利益要顧的人說甚麼豪情壯語,就是在世界面前,與中國保持距離、有一種對待敵國的態度(就算只是裝出來),事情的觀感就已經差得遠。很多人分不清楚為香港辯護和為中國辯護兩件事。當他們請求美國不要打埋香港,但同時又為中國說好話,那不就是將自己戀棧著白手套定位和利益的真心話,用另一套語言說出來而已?

那麼國際遺忘香港,又怎會只是中國的責任?一整代香港人自己搞不清楚身份和定位,或有意為之的 free-ride 成性韋小寶主義,越來越能展示甚麼叫「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」;在中美鬥爭漸漸堅壁清野的大時代,這種身位也只會越來越左支右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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